父爱无疆

想来天下的父爱多是一样。

父爱不像母爱那般容易让人察觉与依赖,父爱总是伴随着孩子的成长而逐渐显露,父爱总在孩子最脆弱的时候展现出它的伟岸与宽实,父爱是一瓶烈酒,随着时间由辛而醇,那是一种迷人的香。

孩提时的我对父亲充满着敌意,一来是因为每天耳中有他的骂骂咧咧,有时脸上还会被喷上他的口水,隔几天身上便会着了他的巴掌或拳脚,而生性顽劣、好动易躁、倔强难驭的我更是隔三差五就给他找来一堆的麻烦事儿,因此记忆中小时候与他的交流似乎就是我倔强的眼泪和他勃然的大怒;二来是因为父亲有段时间特别迷恋麻将赌博,又常喝酒,因此与母亲之间也经常吵闹甚至打架,那时我与弟弟虽小,却也知道错在父亲,心里便对父亲也多了份抵触与不满,好在父亲在母亲的一次不告而别之后改掉了赌博的恶习,一心向家,与母亲一起拼打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家。

父亲从来不会像母亲一样向我们表达他对我们的爱护,也不会像母亲一样用委婉动人的语调给我们教导,作为一个农村里的汉子,他更多的是用黝黑而有力的臂膀为我们遮风挡雨,他在我向他哭诉被人欺负时会向我叱喝:“你不会也打他吗”;他在我拿回越来越差的成绩单时会奋力地撕掉他曾用心贴到墙上的那些属于我的奖状,然后大声骂着:“这些有什么用”;他在知道我因沉迷打游戏机而偷他的钱时会毫不手软地拳脚相加,直到彼此都精疲力尽。这些现在看来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爱那时却让年少不经的我越发厌恶,我甚至为此傻傻地再一次偷了他的钱离家出走……

那次的我迎来的是一次举家惊恐之后的暴风雨的洗礼,倔强的屁股硬生生挨断了两把笤帚,哭嚎到夜里一点仍然挨着雨点般的痛打,那晚动手的除了父亲,还有母亲,他们带着眼泪一遍遍轮流挥舞而下,那一夜是我成长的一夜,那一夜我在浑身的痛和满眼后悔的泪中沉沉睡去。

这一次,我没有恨父亲,因为在离家的那三天,我知道他彻夜不眠的寻找和焦急,我也知道自己面对一个未知的世界不堪一击,我在第一晚住在同学家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但倔强让我撑了三天,就再也无法抵抗那种无爱、无钱、无希望的局面,拖着羞愧的脚步进了家门,家里坐满了亲戚,在安慰红着眼的父亲和母亲。

仔细想想,这应该是父亲最后一次对我动手,之后上了高中,我便开始了住校,他没有像别人的父亲一样送我去学校报到,而是给我从姥姥家推来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仔细的帮我修好,然后绑上母亲给我打包好的铺盖,把学费塞到我手里,说,以后你就骑这个上学吧,注意看好钱。

但他还是去了一趟学校,因为我决断不了自己是去住免费的通铺还是去住收费的八人间,父亲看了后毅然帮我交了钱住进了八人间里,那时对于家境并不好的我们,显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此之后,我也慢慢感觉出来他对我说话语气上的改变,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在成长的关系吧。

高中第二年的夏天,我身上长了一身的红疹,手指脚趾也出了密密麻麻细小的水泡,一到夜里就开始发痒,忍不住就开始浑身乱抓,弄的自己伤痕累累。那段时间,父亲骑着自己破旧的摩托车载着我东奔西走求医问药,不管是大医院还是小医院全都去了,却不见成效,甚至走村串巷地寻那些隐在乡间的所谓郎中只为求一方能为我祛疾的法子,无论贵贱,他都悉数买来。当我跨坐在他的摩托车上,听着陈旧的机器发出的糟杂声音,望着迎风而驶的父亲的背影,我忽然间泪涌而来,父爱,这个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对我讲的词语,此刻就在我脑海里不断地轰响着、旋转着,一遍遍击打着我的心,泪未出,口中便低低地念出一声:“爸”!

父亲立马回头,咋啦?

我忍着泪笑笑,没事,风大。

那你靠在我后面,别动!

嗯。我抱住了父亲的腰,他有些胖了,他的背,让我感觉那么安心!

但我并没有让他安心,高二后我的严重偏科使得成绩一落千丈,终于在我高三读了不到半学期时,他决定让我去报名参军,同时弟弟也报了名,我因为紧张的原因导致被测出心律不齐,反而弟弟顺利过关。父亲知道后多方托人,将我的档案做了修改,把我送进了部队,却把弟弟留在了家里,这使得弟弟在这件事情上一直有所介怀,对父亲,也对我。但我知道,父亲是想送一个走出家门去,毕竟在我们这一大家子里,还没有一个人走出去过,他选择了我。

虽然在部队我也很努力,但部队毕竟也有让人无可奈何的地方,我们一没有关系,二没有钱,唯一一次是给领导送了两条烟,但这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只是让我比别人早了半年当上了副班长。钱是父亲给的,那时,他出了车祸,动了手术,而我却并不知道,在一次与朋友的电话中才无意得知,这一次,我一个人哭了很久。

退伍回家后每每看到他肚子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我就会心酸不已。为儿女劬劳半生的父亲再一次求人送礼地为我找到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让我去复读,他还是希望我能有别的路走出去,他知道,只有走出去才能让我们家里有希望,他顶着那场车祸后就不再强壮的身子每月爬高上下地在各个村里接电抄表,谁都知道这个有点儿胖的电工有一个退伍后又去读书的儿子。而父亲就这样用辛苦赚来的钱支撑着这个儿子一直到大学毕业。

他把我推向了外面的社会,我却再也不能常回家了,我有时会憎恨自己为何要选一个这么遥远的小城读书,而不是选一所就近的城市,或许在我心里其实也是有着想要远飞的梦想吧,可这样却成了他时时难以释怀的挂牵,每次电话时他的语气已经变得毫无我在儿时的那种强硬了,多的是唏嘘与鼓励,还有我在无助时候的安慰。父爱,在我成长后我才明白,这是一种历久弥香的甘醇,也愈发地对自己曾经的年少无知而悔恨不已。

毕业后的我在工作和感情上遇到了很多的波折,虽然极少用到他的钱,他却每次都问我是否还有钱,需不需要给我些,我无法给他们寄什么钱已经让我羞愧不已了,我又怎么忍心要呢?可是我却依然没有让他有值得骄傲的成绩,反而一次次的在不同的地方辗转、一次次的失业、落魄。

而当弟弟的孩子渐渐长大时,父母对于我人生大事的牵挂也越来越强烈,虽然每次他都是看似平常的一带而过,但我能体会出他言语后那难掩的担忧与期盼。我知道,这是父爱对孩子最大的期许,尤其在我事业与爱情都茫然失措时,他说,撑不住就回来吧。

很多朋友问过我,为什么你一定要去那么远,家这边不是挺好吗?

我总是说,在外面惯了。事实上,很多如我一般农村走出去的人,没有办法在家里停留而再次选择远走,打心底里原因是因为不想让父辈期许在我们身上的外出闯天下的愿望那么快的破灭,也不想自己多年的努力最终变成落魄回家,家是温暖的港湾,待停泊的够了,还是要启航的。

好在我的再次起航出现了转机,父母为着我的婚事也随我来了一次桂林,久未出过远门的父亲非常不习惯长途的劳顿与辗转,但却并未向我过多地抱怨什么,在与岳父岳母见过面之后,终于放心地游玩了一番,便匆匆回家了。

我们在家摆酒的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但却没有醉,他高兴,两个儿子终于全都成家,妹妹也大学毕业。至此,这些也许是他最大的快乐吧,在我与妻子回桂林之前,父亲将一家三代共八口人集合在一起,到县城照了一张全家福,面对镜头的父亲刚毅的皱纹里藏着由衷的满足与快乐。

父爱,其实从每一个孩子出生之时就已经扎根在父亲的心里了,只是那是一种并不张扬的爱,那是一种默默献出的爱,这种爱,永生不灭,需要每一个儿女在成长中慢慢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