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想你

妹妹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今天母亲节,记得给妈妈打个电话。”我如何会不知道要给她打个电话,这通电话,我原本昨晚就想打了,但还是想留到今天,如今虽说她的三个儿女都不再让她多做操心,但却没有一个能在这天陪在她身边,想想很是内疚,如果电话都忘记打,又怎能原谅自己。

虽然我并没有说是因为母亲节而给她打的电话,虽然我这几年每隔上两天就会给她打过去,但我依然能听出她知道我是因为今天这日子而打给她的意图,也能听出她的喜悦,我们电话里聊了很久,聊天气,聊麦子抽穗、聊弟弟妹妹、聊那小侄子,等挂完电话,我回味中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妈妈比起以前轻松多了,也想起三年前我写过的那篇关于妈妈的文章,一出神竟差点流出泪来。

妈妈从小就很懂事,她是家里的老大,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从来不跟姥爷和姥姥耍脾气使小性子,她一边读书一边帮家里做农活,从来没有怨言。如果不是文化 大革命的疯狂,她高中毕业后也许已经上了大学。姥爷和姥姥很疼爱她们的孩子们,可是在当时的环境下,一个农民家的孩子还能有多少期盼?

我忽然开始想象起26年前,妈妈和爸爸一起期待我出生的那段时光,我用一种最理想的方式去想象,两个年轻人经人介绍、恋爱、成家、然后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他们应该有 很多快乐的事情。期待我的降生应该是其中一件吧?我想象着妈妈怀着我在地头劳作;想象着爸爸时不时停下农活来照顾妈妈;想象着爸爸贴着妈妈的肚皮听他儿子的声音;想象着我出生时妈妈的辛苦和爸爸的喜悦;也想象着妈妈第一眼看我时应该是怎样的目光?

他们有一张合影,是抱着我坐在一起的黑白半身像,妈妈梳着两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一条放在胸前,和碎花袄衬在一起,很好看,她稍歪着头,带着还有些羞涩神情的脸微微的笑,很漂亮。我曾经站在房间里对照片里的妈妈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爸妈每天必须要干农活的原因,从1岁开始,我白天便被抱到姥姥家,他们晚上再把我抱回去,虽说路不是很远,但这么辛苦的来来回回,妈妈那时是感觉到累赘还是幸福呢?生活总是让人受折磨,我两岁的时候,弟弟出生了,紧接而来的是一场家庭矛盾。因为这场矛盾实在太大,爸妈决定自己在外面盖房住,说是盖房,其实就是用土坯砌房,那时年幼的我什么都不懂,傻傻地站在土堆前看着爸爸高高拎起石头,一下下夯着土坯,妈妈在边上也是汗流满面,这个场景我到现在还是记得的,那时就他们两人,没有谁来帮忙。想来,这应该是他们最辛苦也最幸福的经历吧。

妈妈有时很倔强。人说做夫妻的哪里有不吵架的,这话是对的,爸妈经常吵架,到我上小学的时候似乎是最严重的,因为那段时间,爸爸着实让妈妈受了很多委屈,他那段时间好打麻将赌钱,常常整夜的不回家。妈妈白天劳作了一天,晚上就抱着弟弟领着我满村子的找爸爸,她常常敲不开正在赌博的门,她对着门大声地喊、使劲地擂,那门终于耐不住而打开了。妈妈进屋后就狠狠的瞪着爸爸,骂他,要拉他回家,甚至有很多次,当场将麻将桌掀翻,让爸爸很是尴尬和愤怒,于是打架也变成了常事。家里便经常听到锅碗瓢盆的碎裂声和妈妈的哭泣。妈妈受不了的时候,就用自行车将我和弟弟驼着去姥姥家,有次在路上,我和弟弟看到别人喝过的健力宝空罐,眼巴巴地盯着。妈妈问想喝吗?我们都点头,她似乎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一般,拐进一个代销店,买了两罐健力宝给我们,那是我们第一次喝有色饮料。那天我们很幸福,妈妈,你也是吗?

终于,所有人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妈妈失踪了,全家人都焦躁不安,满世界的寻找,爸爸把我们接回家里,脸上充满了担忧,经常含着眼泪问我和弟弟,妈妈真的没跟你们说她去哪里了吗?我和弟弟只是呆呆的摇着头回答,没有。那段日子,家里没有一点欢笑,那段日子,应该是爸爸这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吧。过了大概半个月, 终于有了妈妈的消息,她独自去了晋城的一个亲戚家,一个很远的城市。妈妈的倔强也让爸爸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再不去赌博,而是好好的陪着自己的妻儿过日子。

然而,妈妈的宿命并不是就此平安。我成了她最大的负担。童年的淘气和多病让她操心劳累,进入青春期后由于叛逆和桀骜而做出了很多傻事也让她不得安宁:偷家里的钱去打游戏机;毛手毛脚惹得经常被人打;为了所谓的不服而离家出走;等等等等……何况那时妹妹也已经出世,家庭的劳累加上我给她带来的麻烦,如今想来, 多想在她面前跪下叫一声:妈!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勤劳,可能这个家不会撑到今天。认识她的人都会对我说:你妈真的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家里的那几亩地基本上是她一个人在劳作,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在矮小的烤房里烘烤地黄。才40多的她,青春都耗在了那些黄土里,硬是在土坷里扒出了供养三个孩子读书的钱,却只用几毛钱一袋的染发剂将已经花白的头发染黑,似乎是在倔强的告诉大家,我还年轻!

如今,弟弟已经结婚,并且给她添了一个孙儿,虽然日子并没有什么小康水平,可是她至少省了很多心去。我还是一事无成的在外飘荡着,这也成了她现在的最大的心病,每次电话,总能在说不上几句后就听到她低沉的叹息和隐隐的啜泣,有时她会小心的问我,要不就回来吧,我却只能胡乱地搪塞过去。其实我也想在她怀里好好的哭一场,我也想在她身边陪着她,可是就这么回去,我带给她的除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儿子,还能有什么?

今天母亲节,我到现在却还没敢给她电话,可我好想对她说,妈,我想你。

中间这些文字是我在2008年母亲节那天写下的,那时我人在深圳,诸事不明朗,已经要面临失业,爱情也在那一段时间于低估徘徊,浑身上下超不过1000块,在这样的境况下,连给她一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怕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后来的我也一直在她面前表现的很倔强,不想让她看出我掩饰在内心的自卑,直到今年我在桂林摆婚宴的那天夜里,在新房楼下,我打给她电话时,才让眼泪决堤而出,大声的喊出了那句我三年来一直想说的话:妈,我想你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看到她隐在发下的那一片雪白,我都心里一阵难受。

这就是他们年轻时用自己打的土坯盖起来的房子,我们一家人在里面住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