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京剧

昨晚我在微信的朋友圈中发布了一条状态“喜欢听京剧…很奇怪吗?”,朋友们一律回复“奇怪”,这让我感慨这爱好是否真的着急了点,妻子看到我看央视的戏曲频道便经常絮叨我:怎么跟老人家一样?

但,我却认为,一个人的爱好如何,是不应有年龄之分的。

我在农村长大,那时村里有很多机会可以在戏台上看到大戏,偶有谁家喜丧摆宴,也会有戏班助阵,简单的就是个吹拉弹唱,隆重的还会化妆着服、唱念做打的,那时不懂得戏曲的类目曲名(当然现在也不懂),也不去听它的曲调板眼,只觉得戏服好看,花脸好玩。(已有文叙述,参见旧文《远去的乡戏》),记得那时姥姥也经常给我唱一段晋剧《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

待到读了中学,听多了流行歌曲,也觉得戏曲太过难听,听到便觉反感,现在想来,大概是由于流行歌曲多快曲白话,戏曲多转腔文言的缘故,其实讨厌的并不是针对戏,而是与自己喜欢或习惯的事物相反的东西。比如很多人开始会不喜欢听周杰伦的歌曲,十几年听习惯了也就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我开始不讨厌戏曲倒不是听习惯的缘故,这其中有许多因素的影响。一来是因为,我高中后开始喜欢的作家学者余秋雨先生曾是上海戏剧学院的院长,著有多部关于戏剧的著作,昆曲为多,我大学时期曾在图书馆借阅一二,阅读也甚为潦草,如今几无印象。但对于戏剧本身开始有了些许兴趣,又因京剧融昆曲、徽剧等众家之长,立中国戏曲三鼎甲之首(京剧、豫剧、越剧),便对京剧兴趣更多一些;二来我比较喜欢古人的诗词,尤喜欢读几句宋词元曲,宋词元曲所用生僻字词要比古诗来的少些,意思很容易明了又不缺意境营造,读起来顺畅酣然。譬如元曲四大家之一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短短几句,用词直白,读来却是思绪无限深远。像这样意境的句子在元曲中俯首可拾,又如“……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人生几何,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元好问《骤雨打新荷》)。元曲涌现出大量杂剧大作,如著名的元代四大悲剧,各地的戏班将这些经典作品加以改编,在舞台上演绎为不同的剧种版本,将纸上一行行的墨字朱批活跃于人们面前,连最不通文字功夫的贩夫走卒、乡野农夫都可以听得兴致盎然,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

2007年,周华健受邀为吴兴国的现代京剧《水浒108》挎刀音乐创作,编剧为台湾当代文学名家张大春,两人一个作曲一个作词,玩儿的端是风生水起,而该剧本身则是集曲艺、说书、嘻哈与电子摇滚乐于一体,我颇为好奇这是一出什么样子的现代京剧?嘻哈与电子音乐且就不说了,大家都听过,可以想象的来;我小时候也常会见到说书人在院落灯下、三尺桌后,手执纸扇,挥斥方遒,那状态也能想象地来;将京剧与这几种看起来毫不相通的艺术表现形式融合在一起,实难想象。之后再见到京剧节目,我便存上一份心细细听。

这一听,我听出些以往听不出的味道来,我之前所讨厌的一个字唱半天唱不完的拖音转音,原来正是戏剧的一种魅力所在,它是一种情绪的演绎,附着在唱词上,张扬处转合畅快、轻松愉悦,环转时悠远绵长、心随曲殇;我之前觉得戏曲的故事节奏推进太慢,现在却认为它并非是快餐式的文化消费品,要故事节奏不如去看连环画。戏曲犹如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读起来要有人物的交代、心理的描写、性格的刻画、剧情的衔接等等,而这些不是流行歌曲在几分钟内能够做的淋漓尽致的,戏曲可以,戏台上生旦净丑各显其技,一颦一顾、抛发甩袖、唱念做打都是在刻画剧中人物,展现角色心理,少不得这些陈设铺垫,否则一出戏会变的索然无味。比如昨日听的《西厢记》,张珙智退围庙贼寇,解救了国相夫人一家,国相夫人允诺将崔莺莺嫁与张珙。隔日,红娘应国相夫人之命请张珙入府,又奉命叫来崔家小姐,崔莺莺上场打科一段颇是精彩,丝弦轻灵的音乐声中,莺莺袅袅徐步款上,腮化绯红,清瞳回转,三步一羞,把个莺莺大家闺秀的气质与初涉爱河的娇媚展现的活色生香,与红娘两人的念白对话更将她的紧张心理刻画酣然;待到莺莺问过了夫人的安后,国相夫人多不言语,劈头一句“儿啊,来见过你张家哥哥”,言语决然笃定,使人一听便知,这老东西是早就存了变卦阴谋了!张珙闻听陡然挺立,面现骇色,目露瞠状,音乐里鼓钹顿起,活脱似个晴天霹雳,崔莺莺清瞳换浊眸,身形骤转颓态,羞意无存,水袖掩面嘤嘤泣唱心苦……这一折戏我看得颇有滋味。

今年回山西老家,与姥爷共坐一隅,他拿出一部MP3播放机,我陪他听了一段豫剧,剧名不清楚,他怕我听不懂,听几句就跟我讲唱的是什么。那是一出关于婆媳关系的豫剧选段,我知道他频繁跟我讲解还有另一层意思,因为他的儿子务工遇难后没过许久,儿媳便跟了别人,这女人还将他们二老的抚恤款扣住迟迟不给,如今官司都打了几年,他从戏里听到了自己的故事,我也从戏里听到了一位几近耄耋的老人心中的无奈和坚强。

都说人生如戏,何必一定要等到人生成戏才去从戏中回品人生呢?

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