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易碎

这些年,我极少有机会回山西老家,那座静谧而温馨的村落时常萦绕我的梦境。每在归家的那短短几日里,也是尽可能地去那些曾留下过我多少美好记忆的角角落落里闲转,见一些多年未变的熟悉面孔,听一听乡邻近舍的浓浓乡音。

去年回家完婚的时日,怕是我多年来嗅到家乡味道最彻底的一次吧,亲戚、恩师、同学、玩伴…… 一家家访过,多少欢颜,多少唏嘘。

我是那么自然地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只是胡同两边原来的泥胚墙已经变成了高高的砖墙,令本来就狭小的胡同变得又多了份神秘感。右边第一家,以前的旧木大门也换做了砖瓦高门,鎏瓦的飞檐托着秋日温暖的阳光,留一陇影子遮住了门楣上的四个大字,门是紧闭的高门,虽然时间啃噬出来点点斑斑的痕迹,却难掩那份深红色的沉厚。

推门而入,门庭后的院落很宽敞,院子的四周堆着些杂物与秋收的作物,墙脚散落的树叶一直延到五间高大的北房前,北房上贴着些已经没有了红色的残碎字帖,风一过,便在阳光下瑟瑟抖动。

院里无人,我高喊了声“大爸?”,正中间的门里迎出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的身影,这身影是我在老家极不忍遇见的,不忍是因为心疼,她是我的父辈堂亲,我叫她大妈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村子里,相隔也只是几条胡同的距离,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是我的堂兄与堂姐。大儿子和女儿年长我几何,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小儿子年长我一岁,我与他也走的很近,当年刚刚入学时,因为我早一年入的原因,又和他成了同学,虽然一年后我留级跟了下一届重读,但与他的感情却一直没有过隔阂

他们家是我小时候经常会去的地方,一直觉得他们家很热闹,那时二爷和二奶奶他们都还健在,大爸与大妈正值壮年,虽然一家七口住在土胚打起的三间北房,日子却也过的红红火火。经常见到二爷叼着烟袋坐在北屋前,袅袅的青烟绕过他黝黑的脸一直摇曳到屋檐下散开不见,屋檐连着棵椿树,椿树挨着棵枣树,枣树散的很开,宽实而浓密地从树顶散下来,一边掩着矮矮的街门庭顶,一边压着土坯打起的围墙,有那么几支长的舒舒服服地越到了街上。他们在土坯墙前种上些丝瓜、豆角之类的东西,搭上架子。夏日里搬一张矮桌,围几个矮凳,放上些瓜果,这片地方也就成了他们纳凉的好地方。我也总喜欢去他们的桌上掺和,他们向来也不会对我吝啬什么,隐约记得有一年还吃到过他们分的荔枝,那年月能在北方农村里吃到荔枝已经是很新鲜了。每到秋天枣子成熟的时节,我与堂兄就会一起爬上树,用竹竿儿敲打着满树的红红枣子,听着噼里啪啦枣儿掉地的声音很是动听,大爸大妈他们就在地上捡,往往能收上好几框,而我也总能兜上一堆的枣子带回家。我和二堂兄也会经常在院子里玩抓盔儿的游戏,玩脏了手脸也会被大妈喊叫着去洗,有时玩到饭点儿,也就留在他家一起吃饭。他们于我还是有颇多照顾的。

然而时间似乎总是不会尽然给人以温馨常驻的景象,二爷与二奶奶相继入土,堂姐也出嫁他村,大堂兄结婚后生活却过的并不如意,以至于后来离异,一直孤独。院子里也少了很多热闹的场景,渐渐我们都大了,我也极少去他们家串门,只是偶尔在逢年回家时去拜年,二堂兄后来也结了婚,家里拆掉了旧房子起了五间北房,盖了新院门,垒了新砖墙,婚后而堂兄还添了一个小儿子,一家人对其疼爱有加。按说这是一个应该渐渐兴旺起来的家庭,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捉弄。

在二堂兄的儿子还不足一岁时,那是一个已近年关的冬天,一场车祸令那襁褓中的婴儿失去了父亲,这场变故令两位老人一夜间变得苍老了许多,丧子之痛如果已然残忍,再加上儿媳不久后的离去,使得这个家庭变得支离破碎,留一个未曾记住父亲模样的婴儿陪在他们左右,更让他们从此承受了无尽的负担。

时间的车轮碾过每一道疤痕,二堂兄的离去成了大妈心中永远的痛。也许是我跟他年龄最为相近的原因,每次见到我,哪怕只是远远看到,她也会顿然生起一阵难过,虽然她总是强忍,我却能从她望我的眼神中看出那浓浓的悲伤来。

就如我这次登她的门,看到从北屋迎出的她,已然沧桑的让人心痛,而那夹在腋下的拐杖也在向我喧嚣着岁月的力量,她依然强忍着泪水,用颤抖的嗓音叫着我的名字,用闪烁而犹豫的眼神看着与我同来的妻子,然后恍然一般赶紧转身掀起了门帘让我们进屋。

虽然外面阳光明媚,屋里却昏昏暗暗,一种阴阴的冷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屋里没有一点儿人所应有的生机,让人看着满心的悲凉。她要张罗着给我们倒水,我实在不忍看着她行动不便的操劳,便推辞了。谈话间也只是一些浅浅的话题,我也轻易不去向她提及让她伤心的事,匆匆间结束后我们出了门。

阳光还是那么炫目地照着这座院落,满树的萧条却告诉我,这里已然没有曾经的快乐,她在门口目送我们的身影,我也是匆匆瞥了一眼,再不敢去正视,我怕我会流出泪来。

结婚那天,在向长辈鞠躬行礼时,在座上的只有大爸一个人,也许,她是在害怕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