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戏

儿时的一件旧事,牵出了我于乡戏的怀念,抑或怀念的并不是乡戏本身。

初中时候,与玩伴们放学回家,半路遇着一个半百的老人,拄了一双拐杖,那缺了的一条腿里空空荡荡,烂衫敞开着露出肮脏的胸膛,裤襟已然裹不住那羞耻之处,见了无不让人心酸。他小心的向我们打听一处所在,便是村里的戏台。我告诉他,前日唱戏的班子已经走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老人微微低下头去,诺诺地说道,我不是找戏班,我是想在那里睡一晚,下雨,没处睡。这时我才忽然记起,乡间的戏台,不仅是用来给乡民们唱戏娱乐用的,而且也是大多数流浪的人暂时躲避风雨的去处,因为戏总不是天天都会唱的。

我儿时所在的乡,有好几个自然村,记忆中每个村子都有这么一个或大或小的戏台,唯数我们南村的最大,戏台建的很高很阔,戏台前的广场也很开阔,只是少有人会去专门照顾,那戏台已然斑斑驳驳地显出些时间的疤痕来,广场也变得杂草丛生,零零落落地散着一些乡民看戏时用来搭木板当板凳的砖头,显眼的只有一条被抄近路回家的乡民踩出来的小路明晃晃地穿过,从一道锈迹斑斑没了锁头的铁门一直蜿蜒到戏台后面的断墙缺口,然后就如河流变作瀑布一般垂出去了。

我一直为南村有这么大气的一座戏台而深感优越,却又时常为它显出的陈旧而生惭愧,于是便经常在经过它的时候驻足畅想,若然有一日我发了财,便将这戏台与广场好生修整一番,令它阔气却不显衣衫褴褛。直到我见过了附近几个村子的戏台的窄小和破败后,便释然着认为,大抵所有的戏台都应当是这般模样吧?于是便不再为它的陈旧而惭愧了,畅想却时而还会在脑海中浮现。

那时没有这许多的媒体,乡民们的娱乐也少的可怜,日间下地干活,饭间时候各家主人便端着饭碗在自家大门口跟乡邻们说些家常里短的话题,孩子们可以到各家的锅里盛些不同的饭食,入夜后便几家一起凑成个牌局,妇女们凑在一起纳纳鞋底聊聊天,若是得知村里要演出些戏目,应该算是一件比较轰动的事情了。

记忆中乡间演出戏目大概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村里谁家有丧礼,会请来一个戏班,在院落中灵堂的隔壁圈个临时的戏场。黄昏时候,小鼓、二胡、唢呐、笙箫及小锣等围成个半圆,待主家的灵堂哭上一阵,便听小鼓一敲,各种乐器就开始合奏了。唱的人会化好装扮,穿好戏服,或踱着步子或咿咿呀呀地唱着从边上上场,周围黑压压围满的村民们便喝起彩来(村民们似乎没有鼓掌的概念),全然忘记了那灵堂中应有的悲伤,喧闹中似乎还有人指点着正在唱戏的角儿,说着这是某某某,唱的说的都可好之类的话。因为所请的几乎都是同村或邻村的戏班,而他们又常常在各村游走着唱戏,所以村民们对他们是颇为熟悉的,唱的多是当地流行的几个剧种,譬如晋剧、蒲剧、琴书、梆子等,豫剧似乎唱得更为多些,剧目也多是乡间人熟知的一些桥段。间或会有些丑角们上场,翻着跟头,打着滑稽,逗着看客,这是孩子们最喜欢看的节目,往往有些调皮的孩子还会上去跟丑角打闹一番,或是在丑角们发问时高叫着插上一句,引得周围的村民们轰然大笑,将个本应充满哀伤的丧礼变的欢闹异常。那时的戏班很抢手,那些角儿们也很出名,四里八乡地都能听到对他们的夸赞。

另一种是唱大戏,村里请来外地的大戏班,专门就一出戏来一个从头到尾的大演出,这便要在村里的戏台上演出了。这种演出的消息一般会扩散的很快,以至于哪个村子要唱大戏,第二天便会全乡知晓,口口相传着演戏的日子,要演出什么戏,然后相约着一起去看的时间。有时为了能在演戏的那几天一场不落地看完,大家都会在下午早早干完农活,晚上带着板凳、长凳相携而行,记忆中南村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次请戏班来唱大戏。

我们这些孩子们对大戏班的好奇要远远大于戏的本身,于是从戏班来到村里开始,就一伙伙地去那阔戏台看戏班。他们带了很多家什来,满满当当地堆在了戏台里,一块诺大的幔布将戏台分成了前后两部分,一些人爬上高高的房梁,拉起一层层的帐幕,那时看着他们在那么高的地方,总担心他会摔下来,却总不见他们有什么闪失。我们这帮孩子便在这一层层的帐幕间穿来穿去,追追闹闹,往往会被戏班的人驱赶到幔布后面去。幔布的后面也被大小的帐幕或木板隔成一间间,那花花绿绿的衣服,那大大小小的箱子,那错落摆放的乐器,还有那明晃晃地刀枪斧戟,直教我们这些孩子们看个眼花缭乱,甚而人家于戏台后面搭建的灶房也被好奇的我们围个水泄不通。

到了傍晚,帐幕全都拉上了,周围的灯光也打开了,广场上架起了大大的音响和如电影放映机一样用于播放字幕的机器,音响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录音磁带里的戏,字幕机在戏台两边的墙上打出戏班的名号,广场也在这音与光之中热闹起来了——村里来的早的人正坐在靠前的位置上高声谈笑着,偶而从口袋里掏出张白纸,一撮烟丝,用口水卷了再点着,那缕缕的青烟便穿过戏台上射下的灯光飘到了旁边的小贩那里。小贩们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瓜子花生汽水装了个满满当当,也有小贩扛着用红糖裹着的冰糖葫芦穿梭在越来越多的人群里高声地叫卖。那人群有从大门进来的,有从断墙爬上来的,都穿着平时下地从不穿的干净衣服,带着满脸的笑,妇女们见着了外村多年不见的熟人,也会拉着手说些亲热的话,若是身边带着孩子,对方一定会高兴地摸摸孩子的头,然后感慨地说,呀,娃都这么高了啊。孩子们多会害羞地看着眼前的人,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去看这周围的热闹。若是大些如我般的孩子,一般是约着伙伴们来的,在大大的广场上跑来跑去地看热闹,也会讲些白天看到的戏班的事情,与大人之间的话题决然不一样。

待到天完全黑下来,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时,那戏台上的灯便渐渐地暗了下去,乡民们于是知道,这戏大约是要开始了,匆匆结束了话题,昂高了头努力向前,似乎想要把戏台拉的更近些,当帐幕缓缓拉开,二胡、小鼓的声音便一声声地飘在了广场上,帐幕拉完后灯光便照住了戏台中间的一桌俩椅,直等到那敲敲打打的音乐响了颇长的时候,才有一两个着着华丽戏服的角儿缓缓上场了,台下便起了一阵的喝彩声。那时我会用力钻进最前面,扒着比我还要高的戏台前沿,伸长了脖子向上看,唱了什么戏是决然不去关心地,那华丽的衣服与明亮的舞台还有躲在角落里吹拉弹奏的一帮人,才是我最想看的。只是这戏一幕幕唱的久了,扒的也累,便又钻出去,从别的地方钻到那放映字幕机的人身边,他正一句句地替换戏文,好奇的我看着那小小地两束光线射在戏台两边的墙壁上,显出一个个黑色的字来,然后跟着主角的唱词准确地更换着,我那时对台上唱戏的角儿最佩服的就是他们能将这密密麻麻大段大段的词唱地一字不差。

戏一幕幕地演到了深夜,许多外村的人不待戏演完就开始往外走,多数人还是要在第二天赶早下地的,南村人却大半会等到戏唱到最后的谢幕才起身,带了板凳的收拾好自己的物件,没带板凳就地坐着的,就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往两个方向走。有的大人会在戏台周围找一遍自己的孩子,找到了便硬拉着回家去,找不到的便扯着嗓子喊着娃娃的名字,声音高过了刚刚那唱戏的角儿。小贩们也都收了摊,看了大戏又赚了钱,也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往外走。刚刚还嫌拥挤的广场,一忽儿就没了什么人影而又显空旷了,只留了一地的砖头、踏平的野草和零嘴的残骸被戏台上撒落的灯光隐隐地照着。戏班的角儿也都匆匆卸完了妆,拥着无边的夜和耳边仍有的喧闹,睡了……

以后的很多年,每次回家我都会到南村这不小的戏台和广场上转上几圈,只是如今,戏台依然斑驳,那广场却已然盖起来一座座的瓦房和一圈圈的院墙,已经要挨到那戏台了。

我于是知道,那熙熙攘攘的乡戏也不会再有了,我那儿时的畅想也不会再有了……

注:此图是为应景而在网络搜寻所得,拍摄者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