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秋雨入梦来

1997年的一天,我在一位好友那里翻一本破了封面的盗版书,开篇文章叫《道士塔》,本是随手翻阅却竟自沉浸进去,无法释手,从未知道原来对于历史中所讲述的敦煌竟然有这样的一番渊源故事,竟也未知会有人用如小说又非小说一般的散文手笔来讲述一座黄沙古迹百年间的风卷云袭,那种叙述方式深深吸引了我:说是散文,却让你不知不觉像读小说般进入故事;说是小说,却又有太多散文随笔的风韵错落其中;说是历史,却让你感觉仿若置身一个遥远的虚幻;说是虚幻,却又仿若历史重现般人物明晰、历历在目。在他行云流水般的娓娓表述中,心中的波澜一层层或高或低地袭来,原来讲述一段历史也可以如此令人着迷。(后来获知,『百家讲坛』的风格抛不开这个渊源,一个在书本,一个在荧屏。)

1998年,作为高二年级的我,在自己的课本上发现了《道士塔》这篇文章,当时诧异之后更觉惊喜,诧异的是,我从那本盗版的书里知道了,这篇文章的成文不过十年功夫,它竟然就入了人教版的《语文》,惊喜的是,我所喜爱的这位作家原来有如此分量。接着,我高中时期唯一敬重的语文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陈莉莉老师用她洪亮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铭记至今的话:“作为一个高中生,如果你不知道余秋雨,就如同一个初中生不知道鲁迅一样悲哀!”而我则为着自己早早读了余秋雨的书而窃喜了很久,且经常向同学推荐他的其他文章,比如《阳关雪》《老屋窗口》《三十年的重量》《千年庭院》等等我特别中意的篇章。

而这之后,也常常特别留意他的信息,那时候的盗版很猖獗,他的书又是盗版比较多的,作为一个农村学生的我,每周只有10元生活费,所以只能一顿顿的省下钱来买上一本盗版的书,从中汲取他的成果之甘,虽然心有难安,却也只能如此,好在那时他的书作还并不太多。

余秋雨

《文化苦旅》是盗版版本最多的一部,也是在大陆影响最广的一部,而后是《山居笔记》。一开始《山居笔记》并没有在大陆出版,而是在台湾出版,但正是这种疯狂的盗版,令他不得不在大陆出版了一套正版,然而那时已经是盗版充斥市场了,他在序中无奈地称这本书为“可怜的正本”。当然其后发行的《霜冷长河》同样也被疯狂盗版。那段时间,他的书似乎是盗版商的黄金宝藏,仿佛已经成了一条真理:余秋雨的书,尽管盗,绝无赔本!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这种现象,也没有意识到结果的可怕,更无法感受到他的无奈,我只是在通读完这几本书之后更为他所折服,也改变了我心中所谓学者应该是那种守着古板教条,用让人发困的文字来撰写所谓严谨学术的人的看法。

也正是因为读了他的文章,让我对以前在历史课本中所见过却从未去细致了解过的那些名胜古迹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比如敦煌、比如岳麓书院、比如庐山、比如赤壁、比如承德山庄等等等等;在惊叹于原来历史如此曲折动人的同时,也惊叹于他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的勇气,用自己的内心去追寻的执着,更惊叹于他能在那些晦涩如海的古籍文献中拔丝抽茧再融入自己的思索与感喟,然后向你娓娓道来一段段优美的历史、动人的故事。

我甚至曾幻想自己能如他一般,一卷行囊一沓纸、一支钢笔一缕烟,探寻中国的名山古迹,寻觅迷人的大河上下,然而幻想归幻想,现实终究是现实,我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份能耐和实力,静下心来就更为痴迷地品读他的字句,让心灵在历史长廊中跳跃欢腾,甚至于我对山西的最深了解就是从他的那篇《抱愧山西》开始的。

古人早就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段时间因为余秋雨太抢风头,甚或有人猜测他会不会是继鲁迅之后影响文坛的巨匠,我自己甚至也曾期望过他会成为这样一个角色,因为那时的文坛扛鼎大家,往近了数,也不过鲁迅、老舍、矛盾、朱自清、巴金等,但他们挂的挂,老的老,又经过文革一劫,就是在的也都隐去了几分张扬。虽然不乏当代名家,但却依然无法与那些老人们抗衡,他们的地位无人撼动,因此如若余秋雨真能成为这样一个时代的顶峰人物,想来我也会大喜于心。但理智告诉我,一个人有其自己的路,且每个人都不会是完美,哪怕是再优秀的人,也不能尽然为大众全数接受,到底如何,需要时间与历史来评判。

然而这种评判似乎来的太快了点儿,我没想到的是,在一批疯狂盗版商猛烈冲击的同时,也有一批疯狂的批判家将矛头对准了余秋雨,两相辉映下出现一个很是尴尬的局面:大多数批判者所批判的正是那几本被疯狂盗版的,就好似面对一盘美食,有那么一群人一边骂着这东西做的不对,一边又蜂拥而上地争抢夺食。他们字斟句酌地寻找,引经据典地对照,找出了许许多多的“硬伤”,有人还将找出的这些硬伤综合起来出书立著(如:《石破天惊逗秋雨》《月暗吴天秋雨冷》《余秋雨的敌人》等),寻找余秋雨的“硬伤”并站在与其同一高度予以纠正甚或开口相骂似乎成了那时候最时髦的事情,也确然因此而涌现出来一些后来为人所知的批评家。其实我看到这样的争吵还是挺欢喜的,毕竟不管文坛还是学术界,从我接触的一些资料来看,自建国以来似乎除了批孔时有过这样的氛围外,还没有过这么欢乐的时刻,也许这就是为何当代的作家学者们成就上超不过那些已故老头们的一点原因吧?猜测而已,大可不必较真,我毕竟没有专门研究。如果说这样的欢乐能如百家争鸣一般万花齐放最好,但细细看过一些批判余秋雨的文章后,我不禁摇头苦笑,不能否认其中不乏真知灼见,尤其在一些历史话题与学术问题上,确实有一些比较严谨而诚恳的指正,然而有些批判的点却是属于断章取义的批判,完全不提及前后文的承载关系就妄下结论,而更有甚者,竟然是从一本盗版书里挑毛病,还说一些难堪的词话,这叫人情何以堪。

我并没有因为这些批判而去对余秋雨本人或者他的作品便加以鄙夷,但也没有因为对他的敬重而去鄙夷那些批判的人,硬伤也好,错误也罢,每个人都不可能对历史尽数掌握的点滴不漏,毕竟历史也不是那么严谨的密不透风,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我看来,有时候野史反而比正史更真实,皇家记录只为天子,必定多了歌功颂德而少了灾祸奢靡,而后成为了供人查阅的所谓正史。民间收录宽泛自由,也许更显真实,却进不了高墙秘阁,只能辗转流离,有些或许再无踪迹。所以,或许在同一时期的同一件事情上可能会有多种版本,你如何去区分真伪,明辨是非呢?因此,大可不必去计较一个探寻文化的行者笔下有几多纰漏,更不必去揣测他用了多么丰富的词语是否是为了彰显他的博识,重要的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向我们阐释了一个个未曾被大多数人所熟知的暗角废墟,让更多的人能从这些通俗易懂的词语间,品位一个个从未接触过的文化甘醇。

这些批判同样没能令余秋雨停住探寻的脚步,很淡然,很坚定地继续出走,在我当兵的那年,我从电视上获知,他同凤凰卫视栏目组一道,踏上了中东与欧洲之旅。这一走,走了四个月,出了两本书:《千年一叹》《行者无疆》

《千年一叹》是我读的最不痛快的一本,这本日记体的游记散文集曾让世人翘首期盼,盗版商们苦心收集了余秋雨在旅程中写下而后发表在媒体上的篇章,冠上了许多猜测正版可能会用的书名,比如《秋雨日记》、《千禧之旅》等等抢先出了书,不得不赞叹他们的用心良苦,但最终的正版名字竟然是《千年一叹》,令多少盗版商长吁短叹。这恐怕是长久以来余秋雨与盗版商之间最精彩的一场战役吧,不得不让人抚掌称快,然而,此书依然是被疯狂盗版。我说的读此书不痛快,是因为觉得他的每一篇都太短了,短则不能详,不详无以深,一遍翻下来,虽然语言风格还如以前一样,却没有几个让我印象特别突出的篇章或古迹,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虽然之后的再版书,余秋雨做过许多矫正,依然不能让我对它刮目相看,猜想之下,我觉得原因大概有这么几个:一是他们的行程过于仓促,没有更多时间去翻阅文献做深入研究,未免所知较浅?二是旅途舟车劳顿,白日奔波,夜里挑灯,可能精力上有些不足?三是可能接触到的文献、资料等,在语言上也许有些隔阂,深入探究比较困难?总之这本书我认为太过紧张与仓促,与之前读他作品的感受悬殊明显。

好在过后的那本《行者无疆》,让我颇为喜爱。2003年1月17日,我第一次买来了他的正版书,常常在功课做完后翻看一篇,对特别中意的篇章在目录中做上标记,竟也密密麻麻标注了很多,也由此对欧洲诸国的一些掌故和人物有了更深的了解,我常常在想,历史和文化为何对他能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他又是哪里来的那么坚定的毅力在这条路上不断前行,面对如山如海的文献古籍,他又如何能日复一日地静坐桌前一页页翻过,一遍遍思索,然后一点点书写,他写作从来不用电脑,可想而知他的笔记会有多少,他的草稿会有几筐,他的书稿又会被改几遍,最终才成为一本本呈现在世人面前的著作,而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所写的每一个地方又都不是从他人书本里归纳而来,全都是他一处处驻足而立,凝神而望过的地方。

这样的人很久以前也有过一位,名叫徐霞客,不同的是,一个追寻历史,一个追寻山川,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出发,他们都在用自己坚韧的毅力勇往直前!我对于这些勇敢踏上征途的勇者们,都会心生敬仰,除了他们,还有那位倒在罗布泊的壮士:余纯顺!

那时起,我就一直随身带着《行者无疆》,无论是在老家山西还是在新家桂林,抑或客居深圳那几年,直到今天我依然带着这本已经被我翻旧的书,尽管插页的图片已经掉了几次又拼上,尽管已有几页翻烂又被妻子细心粘上,我依然时不时会在闲暇或临睡之时读上那么几页,不仅仅是因为对书中诸多篇章的喜爱,同时也把它作为一种对自己不要停滞的警示,行者无疆是一种勉励,更是一种期望。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很期望能有朝一日在见到余秋雨时,让他签名的书是这本我所买的第一本他的正版书!

上月与朋友逛书店,买了他最近一部书作《我等不到了》,当然这几年中,他也有不少作品问世,更多的是作为学者在媒体及院校的一些文化讲学与对话类书籍,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被他自称为记忆体文学的书作《借我一生》,这部著作同样令文化界浪涛汹涌,有纠错的,有鄙夷的,也有对其中所提事件提出质疑的,更有甚者着重就其所述之文革期间的人和事大肆渲染与抨击的。我想说,既然是文学作品,又何必搞的像批斗历史教材一般呢?如果这样,那么任何一部涉及历史素材的小说都该去批斗了。显然,余秋雨还是接受了其中的一些建议和勘误,并且结合自己掌握的信息,然后又一次铺开稿纸,将思维拉回到19世纪末的年代,再一次用历史重现的方式,一字一句地写出了《我等不到了》……

千古风骚今何在?

却见繁花开又败;

万山褪尽葱茏衣,

丝丝秋雨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