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

我回过头去想了一下自己的孩提时候,寄居在姥姥家那五年,是我觉得最温馨且难忘的时光。我总会常常在回忆中、梦境里游荡到那座种满了各种树木的小小院落,三孔用砖砌起来的窑洞的门墙在树荫里偶尔闪烁着漏下的斑光,那时我常常在院子里上窜下跳地闹,要么爬上了树去摘还没有成熟的核桃,要么爬着高高的台阶翻上窑顶去摘后院人家那伸到窑顶的红杏。姥姥在树荫下纳着鞋底,时而将针头在自己的鬓角摩挲几下,转而寻寻不知在何处的我,若是见到了,便继续低头纳鞋,若是没有见着,便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如若刚好我正在一些她不愿意我去的地方,我便毫不做回应,她就放下手中的活计四处寻找。

那时的农村比不上城里,没有玩具,没有公园,记忆中与玩伴们玩一些游戏也只是一帮孩子每人捡来一支树枝,然后擎在手上做旗杆,抑或别下去让一头挨住了地往前推,似乎自己开的是一辆拖拉机。当然也并不仅仅如此,在树枝上再套个洗衣粉的袋子去粘知了或是用酒瓶盖子来玩抓盔也是儿时常有的游戏。只是那时姥姥家附近大都是比我大的孩子,我那时又不善与人玩耍,渐渐地很少有小孩带我玩,于是我每天便十分期待我的小姨的到来,因为只有她才会别无他心地带我去玩耍

小姨是母亲的堂妹,年纪却只长我一岁,她的父母也许教导过她既然是我的长辈又长我一岁,所以必须时刻照顾我吧?她总是在跟我一起玩的时候特别关心我,而我便常常拽住了她的衣角或牵了她的手在云村里四处玩耍。若是跟她在一起的我哭了,那么大人必然是要责备她一番的,她却从来没有怪罪过我,而是一如往常邀上我,云村的那些孩童便常常笑我是她的跟屁虫。甚而有一年夏天,我们在西瓜地里帮大人看瓜,正午的太阳让人昏昏无神,便躲在瓜棚里玩闹,累了便依在一起睡了,路过的几个孩童看到便嘲笑起来,甚而说出来一些我那时并不懂的话来。小姨怕我心里生气,便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说别理他们。而那时,我却实在不知道为何他们要笑的如此兴高采烈,现在想来,倒是自己的羞怯心来的晚了而已。

若是她家买了些好吃的,她也会拿来些,与我一起坐在门槛上分享,而我也会经常独自跑到她们家去找她,两人似乎并不是长辈与晚辈,更像是姐弟的关系。姥姥若是在院子里寻不到我,往往就能在小姨家找到,然后大人们在一起聊些家常,我们就在院子里玩些摆弄花花草草、追追闹闹的游戏,直到大人散了,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当她终于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便也赖着姥姥要跟她去学堂,姥姥自然是不答应的,但赖的久了便应允了。学校是一个座很老的四合院子,四周有几根黑黑的柱子顶住了屋檐,每根柱子前都有一个发亮的石凳,高高的门槛也被进出的鞋底磨的发亮。印象中那课堂应该是设在北屋的吧?我的小姨坐在一个矮凳上,手拿着书本放在一张高凳上,周围坐满了同年纪的孩子,她透过那阳光照耀的屋门看着门外的我笑。姥姥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了小姨旁边,让我挨了她一起,那时只是觉得能跟小姨一起上学是十分好玩的事情吧,到底听了什么,全然没有印象了。因为并没有到入学年龄,况且也没有交过学费,几天后,大人们再没让我去了,我于是特别希望自己快点长大一岁,也去上学,跟小姨一起上课。

等真的长大了一岁,姥姥却告诉我,我要回我家所在的南村去上学,而我却只想要跟小姨一起。无论怎样地哭闹,最后我还是被父亲绑在了自行车的后座驼回家了。回家后,由于长期跟姥姥一起生活,反而对南村甚至父母都显得陌生,以至于每每放学,我都会自己独自走到云村姥姥家,吃完了晚饭飞去找小姨。那时,往往也是早上我从南村的家里去上学,夜里父亲从云村姥姥家把我接回家。

上学后的不同村终究让我和小姨在一起玩耍的时间少了许多,慢慢长大后便不多去了。直到初中时候,忘记是因为什么原因,我竟然和她成了一个年级却不同班。一日下课后,我看到她,很开心地在她身后叫了多声:“小姨、小姨……”,她却毫无回应。我想无非是两种原因吧,一来可能她不习惯我在同学面前叫她小姨,二来可能在这环境下她无法意识到是我在叫她吧,然而我却是只有叫她小姨才觉亲切的。终于还是在某天跟她说,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你小姨,有人的时候,我叫你名字吧?她很爽朗地同意了。过了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她是希望我叫他小姨的,只是那时考虑我们在一个年级,为了不让我被人家说闲话而同意的。

时间飞一般过去了,童年的事情忘却了大半了,却独独与小姨之间的那份情谊无法忘记,以后经常漂泊在外的日子,也时常会想起那段温馨的孩提时光与那个陪我走过孩提的小姨,后来去过她家两次,看到成熟却依然让我感到亲切的她,一次是她怀里抱着襁褓中女儿站在售货的柜台后,一次是领着女儿在院落里玩耍。

飞转流逝的时光啊,到底你用什么样的刀在刻画我们的人生?

注:本文原发于:TownFine,本次稍作修改。